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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身后是非谁管得,其实,生前的是非也管不得。但生命之史都只有真实的一份,伪造或曲解都将被时间揭穿。 我一向反对写自己的传记,感到平凡人生何必传之记之,今年逾八旬,常见有长、短文间叙我生平故事与言行,善意恶意,或褒或贬,真伪混杂,我虽一目了然,也只能由其自由扩散。但促我反思,还是自己写一份真实的自己的材料,以备身后真有寻找我的人们参照。 书分三部分,第一部分叙生命之流,即随着岁月的流逝和生活的经历,记自己思想感情的成长、发展、转变与衰退。这生命之流如绘了一幅清明上河图,着力于长河的全貌与主要转折,而许多局部细节须用放大镜观察。第二部分“此情此景”,便全是局部放大图,包括有关生活的、文艺观的,其中不少文章都是当年针对现实而发,并引起过强烈反响和争议,今一字不改呈奉于新读者前,读者有最大的自由选择自己有兴趣的篇章。第三部分是年表,那是生命支付的账单,备查支付的误差。(2004年2月21日)
一
我经历了几十年文艺批判的时代,自然很厌恶,但其中情况复杂,具体事件还须具体分析。我想谈对江丰的一些感受。 七八十年代以前我作油画以野外写生为主,大自然成了我任意奔驰的画室,但回到家里却没有画室,往往在院子里画。作水墨画无处放置画案,将案板立起来画,宜于看全貌,但难于掌握水墨之流动。八十年代住劲松,才有一间11平米的画室,我的画室里没有任何家具,只一大张画案,案子之高齐膝,别人总提问为何案子如此矮,弯腰作画不吃力吗。正是需要矮,站着作画,作画时才能统览全局。传统中坐在高案前作画的方式,作者局限眼前部位而忽视全貌,这有悖于造型艺术追求视觉效果的创作规律,也正是蔡元培觉察西洋画接近建筑而中国画接近文学的因果之一。中国画的图,江山卧游图、清明上河图、韩熙载夜宴图、簪花仕女图,众多的图都是手卷形式,慢慢展开细读,局部局部地读,文学内涵往往掩去了形象和形式的美丑。直到九十年代中期,可雨协助我找到了一间近60平米的大画室,于是我置了2×4米的两块大画板,一块平卧,另一块站立一旁,作画时平面和立面操作交替进行,方便多了,从此结束了作大画时先搬开家具的辛苦劳动,就在1996——1999几年中创作了多幅一丈二尺的大画,而我,也老之将至了。 1999年文化部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办吴冠中艺术展,占用楼下三个大厅,规模和规格都不小,用文化部的名义为一个在世画家举办个展,尚属首例。我应该感到满意,我是感激的,因这意味着祖国对我的首肯,我选了十件展品赠送给国家。但展览结束后不久,人们还未忘却作品的余韵,便有人策划了连续三天的大批判文章,一如文革时期大字报的再现,在《文艺报》上发表了。有人告诉我这消息,我听了很淡然,因实质并非对艺术的批评。我面对过各样心态,无意探听谁和谁的心态。过不多久,发表了这攻击文章的《文艺报》却采访了我,用突出的版面为我说了公道话。 我经历了几十年文艺批判的时代,自然很厌恶,但其中情况复杂,具体事件还须具体分析。我想谈对江丰的一些感受。我被调离中央美术学院时正值江丰任院党委书记,即第一把手,大权在握。他是延安来的老革命,岂止美术学院,他的言行实际上左右中国整个美术界。毫无疑问,他是坚定保卫革命文艺、现实主义美术的中流砥柱,我这样的“资产阶级文艺观的形式主义者”当然是他排斥的对象。但我感到他很正直,处事光明磊落,他经常谈到文化部开会总在最后才议及美术,甚至临近散会就没时间议了,他在中央美术学院礼堂全院师生会上公开批评文化部长没有文化,当时文化部长是钱俊瑞,大家佩服江丰革命资历深,有胆量。钱绍武创作的江丰雕刻头像,一个花岗石脑袋的汉子,形神兼备,是件现实主义的杰作。但反右时,绝对左派的江丰被划为右派,这真是莫大的讽刺。据说由于他反对国画,认为国画不能为人民服务,国画教师几乎都失业了,但这不是极左吗?如何能作为右派的罪证呢,详情不知,但他确确实实成了右派。反右后,他销声匿迹了。很久很久之后,前海北沿十八号我的住所门上出现过一张字条:江丰来访。我很愕然,也遗憾偏偏出门错过了这一奇缘。不久,在护国寺大街上遇见了江丰,大家很客气,我致歉他的枉驾,他赞扬我的风景画画得很有特色,可以展览,但现在还不到时候。纠正错划右派后,江丰复出,他出席了在中山公园开幕、以风景画为主的迎春油画展,并讲了比较客观、宽容的观点,且赞扬这种自由画会的活动,颇受到美术界的关注和欢迎。他依旧在美术界掌握方向性的领导,观点较反右前开明,但对抽象派则深恶痛绝,毫无商讨余地,大家经常说“探索探索”,他很反感:探索什么?似乎探索中隐藏着对现实主义的杀机。我发表过“关于抽象美”的文章,江丰对此大为不满,在多次讲演中批评了我,并骂马蒂斯和毕加索是没有什么可学的。我们显然还是不投机,见面时彼此很冷淡。在一次全国美协的理事会上,江丰讲演攻击抽象派,他显得激动,真正非常激动,突然晕倒,大家七手八脚找硝酸甘油,送医院急救,幸而救醒了。但此后不太久的常务理事会上(可能是在华侨饭店),江丰讲话又触及抽象派,他不能自控地又暴怒,立即昏倒,遗憾这回没有救回来,他是为保卫现实主义,搏击抽象派而牺牲的,他全心全意为信念,并非私念。
二
李政道给美术工作者很大的启迪,我感到:科学探索宇宙之奥秘,艺术探索感情之奥秘。 自从青年时从工程改行学艺术,从此与科学仿佛无缘了。只在苏弗皮讲课中分析构图时,他常以几何形式及力的平衡来阐释美的表现与科学的联系。九十年代末接触到李政道博士,他在艺术中求证他的宇称不守恒等发现。他将弘仁的一幅貌似很对称的山水劈为左右各半,将右侧的镜像(镜子里反映的形象)与右侧的正像并合,成了绝对对称的另一幅山水图像,便失去了原作之艺术美,这证实对称美中必含蕴着不对称的因素。我作了一幅简单的水墨画,一棵斜卧水边的树及树之倒影,树与树之倒影构成有意味的线之组合时,必须抛弃树与影之间绝对的投影规律之约束;同样,远处一座金字塔形的高山,那山峰两侧的线彼此间有微微的倾斜,透露了情之相吸或谦让。李政道在“简单与复杂”的国际科学研讨会中,选用了我的一幅“流光”作会议的招贴画。我的画面只用了点、线、面,黑、白、灰、红、黄、绿几种因子组成繁杂多变的无定型视觉现象。我在画外题了词:求证于科学,最简单的因素构成最复杂的宇宙?并道出我作此画的最初心态,抽象画,道是无题却有题:流光,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李政道给美术工作者很大的启迪,我感到:科学探索宇宙之奥秘,艺术探索感情之奥秘。在李政道的影响与指导下,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于2001年举办了大型国际性的艺术与科学展览会与研讨会。李政道创意作了一件巨型雕塑“物之道”,物之构成体现为艺术形态。清华同事们鼓励我也作一件,他们陪我到生物研究所看细菌、病毒等蛋白基因,那些在屏幕上放大了的微观世界里的生命在奔腾,狂舞,不管其本性是善是恶,作为生命的运动,都震撼人心,我几乎要作出这样的结论:美诞生于生命之展拓。我终于在眼花缭乱的抽象宇宙中抓住了最奔放而华丽的妖精,经大家反复推敲而确定为创作之母体,由刘巨德、卢新华、张烈等合力设计,请技师技工们制成了巨型着色彩塑“生之欲”,庶几与李政道创意的“物之道”相对称,陈列于中国美术馆正门之左右,仿佛艺术与科学国际展之卫护,门神。在“生之欲”作品下,我写了创意说明:似舞蹈,狂草;是蛋白基因的真实构造,科学入微观世界揭示生命之始,艺术被激励,创造春之华丽,美孕育于生之欲,生命无涯,美无涯。 翌年,我到香港,香港城市大学邀我去参加一种实验,我在黑暗的屋子里活动,类似作自己的画,以身体的行动作画,屏幕上便显示千变万化的抽象绘画,真是超乎象外,我自己成了蛋白基因。
三
由于群众的热烈要求,艺术馆与我商量,希望我作一次公开写生示范。 2002年春,香港艺术馆举办我的大型回顾展(无涯惟智——吴冠中艺术里程)。这个展览对我很有启发,他们不仅仅张挂了我的作品,而且通读和理解了我的艺术探索后,剖析我探索方向中的脉络,将手法演进在不同时期所呈现的面貌并列展出,令观众易于看清作者的创作追求,其成败得失,共尝其苦乐。比方从八十年代的《双燕》到十年后的《秋瑾故居》,又十年而出现了《往事渐杳,双燕飞了》,三幅作品被并列,我感到自己的被捕,我心灵的隐私被示众了,自己感到震撼。关于近乎抽象的几何构成,缠绵纠葛的情结风貌,其实都远源于具象形象的发挥。不同时期作品的筛选与组合揭示了作者数十年来奔忙于何事。这样的展出其实是对我艺术发展的无声的讲解,有心人当能体会到这有异于一般的作品陈列展。我非常感谢以朱锦鸾馆长为首的展览工作组的专家们,我因自己的被捕、被示众而感到自慰,作者的喜悦莫过于被理解,遇知音。 由于群众的热烈要求,艺术馆与我商量,希望我作一次公开写生示范。我作画一向不愿人旁观,更不作示范表演,表演时是无法进入创作情绪的。但他们解释,如今画家很少写生,青少年不知写生从何着手,而我长期不离写生,希望不错失这唯一的良机,给年轻一代一些鼓励吧!我无法推辞主人的心意和群众的热忱,就只好作一次“服务”性的写生示范,重在服务,难计成败了。他们准备从第一笔落纸便开始摄像,一直到最后一笔结束,展示写生的全过程,将作为稀有的资料档案。对象就选维多利亚海湾,我就在艺术馆的平台上写生,能挤上平台的人毕竟有限,观众大都在大厅里看录像。报刊早作了报道,写生那天,大厅里挤满了人,但,天哪!天降大雾,视线不及五米,维多利亚港的高楼大厦统统消失于虚无缥缈间。浓雾不散,群众焦急,我当然不愿有负群众的渴望,便凭记忆,对着朦胧表现海港的层楼和往来的船只,而在如何构成楼群,其落笔先后和控制平衡等手法中也许还能予人一些参考,写生并不是抄袭对象,写其生,对“生”的体会,人各有异。 事有凑巧,我的展览3月6日在香港艺术馆开幕,法兰西学院艺术院同日投票通过吸取我为通讯院士。我属首位中国人通讯院士,香港报刊颇为重视,甚至以艺术诺贝尔奖誉之。通讯院士只授予外国人,法国人则为院士,朱德群和赵无极均已为院士,我们都是杭州艺专的学生,林风眠校长有知,当感慨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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