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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老两口携手进入地狱之门,倒未必是坏事。但终于还是都出院回家了,大约还有一段桑榆晚境的苦、乐行程。 2003年是农历的羊年,我不信传统的所谓本命年,但上个羊年,即12年前,老伴病倒,恰恰属我的本命年,似乎是对我顽固思想的惩戒。这个羊年孙女吴曲送来一条红腰带,坚持要我用,我用了,但红色的带驱不走华盖运,老伴又病倒,情况严重,我也罹疾,两人住两个医院,我们的三个儿子和儿媳穿梭于医院间,实在辛苦极了,尤其乙丁,眼看着瘦了许多。老两口携手进入地狱之门,倒未必是坏事。但终于还是都出院回家了,大约还有一段桑榆晚境的苦、乐行程。病后,我们住到龙潭湖边的工作室,清静,远离社会活动,每天相扶着在龙潭湖边漫步,养病。可雨和于静从新加坡给我们两人各买了一件红色外衣,白发、红装,加上老伴的手杖,这一对红袖老人朝暮出现在青山绿水间,长长的垂柳拂年轻的情侣,也拂白发的老伴,我想起“钗头凤”中“满园春色宫墙柳”,及陆游晚年的“沈园柳老不吹绵”,不无沧桑之感。我们被人们看眼熟了,进园门也不须出示月票,如果某天未到,倒会引起门卫的关注。也常有游人认出我来,便客气地回答:你认错人了!但那神情,对方还是坚信没认错。日西斜,我们携手回到公寓,一些年轻人在打网球,有一位新搬来的姑娘,并不相识,她举着球拍向我们高呼:爷爷奶奶真幸福! 龙潭湖边,隔着时空回顾自己逝去的岁月,算来已入垂暮之年,犹如路边那些高大的杨树,树皮干裂皱折,布满杂乱的疮疤和乌黑的洞。布满杂乱的疮疤和乌黑的洞的老树面对着微红的高空,那是春天的微红,微红的天空上飞满各色鲜艳的风筝,老树年年看惯了风筝的飞扬和跌落。我画老树的瘢痕和窟窿,黑白交错构成悲怆的画面,将飘摇的彩点风筝作为苍黑的树之脸的背景,题名《又见风筝》;又试将老树占领画幅正中,一边是晨,另一边是暮,想表现昼与夜,老树确乎见过不计其数的日日夜夜,但永远看不到昼夜的终结。 春天的荷塘里浮出田田之叶,那是苗圃,很快,田田之叶升出水面,出落得亭亭玉立,开出了嫣红的荷花,荷花开闭,秋风乍起,残荷启迪画家们的笔飞墨舞。当只剩下一些折断了的枯枝时,在镜面般宁静的水面上,各式各样的干枝的线的形与倒影合组成一幅幅几何抽象绘画。我读了一遍荷之生命历程,想表现荷塘里的春秋,其实想画的已非荷或荷塘,而着意在春与秋了,怎样用画面表现春秋呢!
五
长于思维、深于思维的美术家何其难觅,我明悟吴大羽是真诗人,是思想者,他并不重视那件早年绘画之外衣,晚年作品则根本不签名了,他是庄子。 我彷徨于文学与绘画两家的门前。 多次谈过我青年时代爱文学,被迫失恋,这一恋情转化而爱上了美术,并与之结了婚,身家性命都属美术之家了。从此我生活在审美世界中,朝朝暮暮,时时刻刻,眼目无闲时,处处识别美丑,蜂采蜜,我采美。从古今中外的名画中品尝美,从生活中提炼美,创造视觉美是我的天职。七十年来家园,我对耕耘了七十年的美术家园却常有不同的感受。我崇拜的大师及作品有的似乎在黯淡下去,不如杰出的文学作品对我影响之深刻和恒久。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我同大家一样一直崇敬着。最后的晚餐这样的题材,如何用形象来透视内心活动,芬奇到聋哑人那里去观察表达情绪的动作姿态,用心至苦。如果他或别的大作家用文学来创作这一题材,我想会比绘画更易深入门徒们和叛徒的内心。席里柯的梅杜萨之筏表现垂死的悲惨场面,令人心惊肉跳,而及我读了当时的文字报告,揭示了悲剧之起源于官场的腐败,便更感受到悲剧的震撼。南京大屠杀的照片令人愤怒,当时文字记录的实况当更令人发指,因形象毕竟只显示了一个切面,画面用各种手法暗示前因后果,都是极有限的。绘画之专长是赋予美感,提高人们的审美品位,这是文学所达不到的,任何一个大作家,无法用文字写出梵高画面的感人之美,语言译不出形象美。而文学的、诗的意境也难于用绘画来转译,比如阿Q和孔乙己的形象,就不宜用造型艺术来固定他,具象了的阿Q或孔乙己大大缩小了阿Q与孔乙己的代表性和涵盖面。听说赵树理不愿别人为他的小说插图,我十分赞赏他的观点。极左思潮中,有的作家羡慕画家,因齐白石可画鱼虾、花鸟,而他们只能写政治。齐白石利用花鸟草虫创造了独特的美,是画家的荣幸,也是民族文化的荣幸,他提高了社会的审美功能,但这比之鲁迅的社会功能,其分量就有太大的差异了。我晚年感到自己步了绘画大师们的后尘,有违年轻时想步鲁迅后尘的初衷,并感到美术的能量不如文学。文学诞生于思维、美术耽误于技术。长于思维、深于思维的美术家何其难觅,我明悟吴大羽是真诗人,是思想者,他并不重视那件早年绘画之外衣,晚年作品则根本不签名了,他是庄子。
六
树梢一天比一天光秃,谁也不关注飞尽了的叶的去向。 梵高临终最后一句话:苦难永远没有终结。梵高的苦难没有终结,人类的苦难也没有终结。2003年,非典像瘟神扑向人间,将人们推向生死的边缘,今天不知明天,人心惶惶。我们住的工作室离人群远,成自然隔离区,两个老人天天活动在龙潭湖园中,相依为命。老伴说,工作室本是你专用的,不意竟成了我俩的非典避难所。晨,夏,清风徐来,我们照例绕荷花池漫步,看那绿叶红花和绿叶上点点水珠,昨夜刚下过雨。忽见远处湖岸渐渐聚集了人,愈聚愈多,非典期间一般是避免人群聚集的,怕彼此感染,我想,这回出事了。回忆一个清晨在北海写生,尚无游人,而湖岸居然有数人围观,我好奇地也去看,地上躺着一个通体苍白的赤裸少妇,法医正在验尸,是奸杀?自杀?失足落水?是昨夜发生的悲剧。我画过无数裸妇,见怪不怪,而这个苍白的死去不久的裸妇却永远不会忘却。我想这回在非典期间恐又将见到这样苍白的裸妇了,便偕老伴慢慢前去看个究竟。人多,我们挤不进去,便绕到湖岸拐弯的一侧遥望,原来是一个披着黄袍的年轻和尚在放生,将被放生的鱼虾装在一个大塑料袋里,和尚则在高声诵经,经卷厚厚一本,大家听不懂,只是想看放生,都有放生的愿望,人类应多行善事吧,以减少像非典这样的惩罚。鱼虾在塑料袋里乱蹦,不耐烦了,但和尚的经不知何时念完,人群渐渐走散,我们也走开了,没有看到鱼虾入水的欢跃和看到鱼虾欢跃的人们的欢跃。 因非典,有些单位暂不集体上班,于是到公园里的人群多起来,这里原本主要是老人和儿童们的乐园。打牌、下棋、种花、养鸟……当属老年人安享晚年的幸福生活吧,但我全无这些方面的兴趣。躯体和感情同步衰老是人生的和谐,而我在躯体走向衰颓时感情却并不就日益麻木,脑之水面总泛起涟漪,甚至翻腾着波涛。这些涟漪和波涛本是创作的动力,但她们冲不动渐趋衰颓的身躯,这是莫大的性格的悲哀,万般无奈。民间谚语真比金子更闪光:江山好改,本性难移。 朔风起,天骤寒,画室空间大,冬天不够暖和,而年老怕寒,故我们考虑搬回方庄度过今年的寒冬。离开工作室的前一天,我们从龙潭湖走回画室的路上,秋风从背后送来一群落叶,落叶包围着我俩狂舞,撞我的胸膛,扑我的头发和脸面。 有的枯叶落地被我踩得劈啪作响,碎了! 随手抓一片,仍鲜黄,是银杏叶,带着完好的叶柄;有赭黄的,或半青半紫,可辨血脉似的叶络。有一片血红,是枫叶吧,吹落在绿草地上,疑是一朵花,花很快又被吹飞了,不知归宿。 树梢一天比一天光秃,谁也不关注飞尽了的叶的去向。 西风一天比一天凛冽,但她明年将转化为温柔的春风,那时候,像慈母,她又忙于孕育满眼青绿的稚嫩的叶。 来源: “文汇报” 上一页 [1]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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