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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青的第一次素描人体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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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纽约琐记》之后,《多余的素材》(山东画报出版社2003年1月出版)一书是陈丹青归国前夕写成的另一部纪实文集,其主题首次越出“艺术”之外,触探人性的深浅、文化的歧变。在书中,时代的质感体现为日常细节,历史的分量,举重若轻:那就是我们亲历的生活,而作者严肃地戏称为“多余的素材”。 (下文摘自该书。) 六七十年代,美国嬉皮士男男女女精赤条条过家家,说来有啥大不了。《三字经》首句该是“人之初,全luo-ti”。人之初,其实不辨善恶,倒是对娘胎里带来的一团肉身很好奇。有件事,现在坦白也没啥大不了:在我五六岁年纪,记得是哪天下午外婆正在晒台洗衣裳,太阳照进来,楼上楼下五户人家七八个小孩子至少一半是女孩不知怎地聚在我家拴了房门拉起窗帘,只听得其中一位大约也就十来岁吧涨红了脸叫声“一、二、三!”,全体哄笑,裤子脱下来。 哄笑变狂笑,抽了筋似的。外婆敲门了,亚当夏娃于是齐声尖叫提上裤带。那时,我裤裆里的锦囊妙物顶多也就花生米大小吧,再长几岁,就成天和“带把儿”的男孩挖开裤裆比赛撒尿的射程与高度,不屑与小姑娘一起玩了。那是心理学所谓“阳具崇拜”还是哲学家的所谓“自我确认”?总之,五六岁时那场戏是群小无猜,猜也白猜,看见啥了?看见了又怎样! 长大学西画,学西画就要画luo-ti。为什么画luo-ti呢?既不为成人们销魂噬骨的“性”,也不是群小无猜的“看”,据说,画人体是为了艺术。我们党是重视艺术的。早在1965年,毛主席就在“内部”谆谆教导:“男女老少luo-ti模特儿,不画不行,封建思想加以禁止,是不对的。”翌年,“文革”开始,男女老少模特儿不但一律禁脱,而且失业,因为艺术院校统统关了门。首开写生luo-ti之风的刘海粟刘大师“文革”初年据说先是站着挨斗,忽一日传来最高指示,其中毛主席夸了一句徐悲鸿,夸了半句刘海粟,刘老闻旨,叫一声“毛主席懂啊!”此后挨斗,就给恩准坐下来。 那“luo-ti模特儿不画不行”的御批不知可曾向刘老宣示过,否则他怕是可以躺下来挨批斗了。 早不学,晚不学,偏偏就在那年月,我抹开油画颜料学起不画luo-ti“不行”的西洋画。结果呢,我画的是胖乎乎笑嘻嘻的毛主席:他老人家成了“文革”初年红遍全国的超级模特儿,在千万幅革命油画中,惟一的“半luo-ti”也是毛主席:只见他游泳过后身穿浴衣肩胸半露,正慈祥地招手呢。 那年月,不画毛主席?不行! 转眼“文革”十年。我糊里糊涂学会了连环画、宣传画,甚至画“油画”,还竟出版送展,小有声名了,看来“男女老少luo-ti模特儿”不画也行?到底行不行呢——如今,艺术学生的说话做事可比咱们少了太多顾忌。去年到美院代课,就听得进修班诸生有句极坦然的说法:上美院图个啥?一是和名家教授混个“脸熟”,二是画“女luo-ti”。 前一说固然乖张,莫说不敬,那会儿根本还没这句说法,这后一说,却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毛主席当年的意思,“男、老、少”是虚,“女”luo-ti是实:澡堂子里挤满赤条条老少爷们儿搓上抹下的,谈什么“封建思想”、“革命思想”,封建思想横加禁止而男画家“不画不行”的,当然是指隔壁“女部”池子里的女luo-ti! 如今都说“人体美”,男人?还是女人?长长十年,惟一可供窥看的“女luo-ti”躲在“赤脚医生手册”里,胸腔盆骨,曲线窈窕,虽是语焉不详粗粗用线勾一勾,已经看得我面红心跳。时代真是变了,在京城胡同饭馆我就不止一次见到墙上公然挂着真人尺寸的美国裸女大照片,躺着,媚着,桌面上火锅沸腾猜拳行令,看都没人看一眼。 闲话少说。1978年全国形势大好正本清源恢复高考我进了美院,不久老师宣布某周某日某课画luo-ti素描写生,事属“文革”十年后中国第一次恢复写生luo-ti不画不行!第一课,模特指定女luo-ti。 从风闻,宣布,到当真开手画,期间自然少不了各种铺垫与前戏:先是在院校内部开放图书室,世界名画画册里翻开来,什么“维纳斯的诞生”,“土耳其后宫”,果然不着寸缕,那时,高校艺术学生单在准许观看西方画册这一层,先已是特权阶层。 接着是准许“社会”开眼:“文革”后复刊的《美术研究》第一期封面就让希腊雕塑维纳斯站岗,虽是腰肚遮拦着,可在当时俨然兼收政治宣言与色情广告之功,甫上市即告销罄。到了紧锣密鼓大造舆论的阶段,是美院大礼堂某夜召开“luo-ti艺术”专题讲座,座无虚席,人声喧哗,黑暗中还混进来不少校外人士。 主讲人雕塑系钱绍武钱先生先做开场白,说些什么呢,忘了,只记得钱先生开腔不久即引了咱鲁迅先生一句话——鲁迅先生也真神了,什么事,什么时候,都有他一句现成话:“文革”初周扬等“四条汉子”走背运,报端直引鲁迅文章。原来他当初就料定这四位不是好人,“文革”末张春桥报应到了,忽儿广播里就念出鲁迅一篇《三月的租界》,早就看穿张某不是东西——现在要全luo-ti人,则中国人“从白胳膊想到全luo-ti”一节即“想像力格外旺盛”那段话,给钱先生逮个正着,用得正好。记得钱先生“白胳膊”大声念出后,到“全luo-ti”三字,忽然停顿片刻,略带为难地那么一笑,面颊一红,很轻很快念过去了。唉呀,现在想来,连“全luo-ti”三个字,那会儿也没谁敢来当众念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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